滚落的头颅脸上,犹自凝固着无边的恐惧与茫然,眼睛半睁着,望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,其他刽子手也手起刀落!
“噗嗤!”
“噗嗤!”
……
令人牙酸的砍斫声接连响起,沉闷而短促。
一颗颗头颅相继滚落,一具具无头尸身颓然扑倒。
滚烫的鲜血从二十余个断裂的颈腔中疯狂涌出,瞬间就在高台上汇聚成一片黏稠的、肆意横流的血泊,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,随着秋风猛烈地扩散开来,笼罩了整个法场,在一瞬间就压过了先前烂菜和臭鸡蛋的味道。
高台之下,近处的人群发出压抑的惊呼,有人掩面,有人后退,有人却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着那血腥的一幕。
更远处,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,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喧哗。
“杀得好!”
“报应!这就是报应!”
“老天开眼啊!”
叶上林的头颅最后被砍下,他脸上那扭曲的怨毒与不甘,在头颅离体的瞬间,似乎凝固成了一个永恒而滑稽的表情,滚落在血泊中,与他的兄长、子侄们的头颅混在一处,再也分不出彼此曾经的尊卑与野心。
刽子手们面无表情地退开,任由那些尸身倒在血泊中。
早有准备的收尸人立刻上前,动作麻利地将一具具无头尸身拖下,胡乱扔到一旁的板车上,又将那些头颅用草席一卷,另放一处。
鲜血浸透了粗糙的原木台面,顺着缝隙滴滴答答地往下淌,在砂石地上形成一洼洼暗红色的、即将凝固的痕迹。
孟轩最后看了一眼那血腥的屠场,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拿起朱笔,在面前的处决文书上,缓缓画了一个圈。
然后,他起身,在兵士的护卫下,离开了凉棚。
行刑,结束。
叶家成年男丁的性命,连同他们曾经的权势、野心、罪孽与恐惧,都在这个秋日的正午,随着那二十余道泼洒的血泉,一同归于尘埃。
人群开始缓慢地散去,议论声依旧嗡嗡不断,但已少了之前的激动,多了几分事后的唏嘘与对那浓重血腥味的不适。
很快,便有差役提来水桶,开始冲刷高台上的血迹。
清水混着血水,变成浑浊的暗红色,汩汩流下,渗入干涸的土地,只留下大片无法洗净的、触目惊心的深褐痕迹,和空中久久不散的血腥气,提醒着这里刚刚发生的一切。
距离法场两条街外,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,停着一辆样式朴素、不起眼的青幔马车。
车帘低垂,将内里与外界隔开。
瑶姿坐在车辕上,直到看见孟轩的仪仗离开,人群开始大规模散去,她才轻轻敲了敲车厢壁,低声道:“小姐,叶家男丁,已尽数伏诛,剩下的女眷,按律没入官婢,三日后由官差押解,流放岭南!”
车厢内,夏简兮静静坐着。
她没有掀开车帘去看那血腥的法场,甚至没有试图去听那可能随风传来的、模糊的喧哗与号角。
但瑶姿清晰的禀报,每一个字,都像冰冷的石子,投入她平静的心湖。
“嗯。”她只轻轻应了一声,声音透过车帘传来,听不出情绪,“回府吧!”
“是。”瑶姿应下,随机示意车夫可以走了。
马车缓缓启动,驶离了这弥漫着无形血腥与肃杀气息的区域,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行去。
车轮碾过京城平整的街道,发出规律的辘辘声。
当马车行经永昌侯府所在的街巷时,夏简兮还是轻轻挑开了车窗帘子的一角。
昔日门庭若市的永昌侯府,此刻朱门紧闭,门上的铜环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晦暗的尘灰,门口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依旧蹲坐着,却莫名透出一股萧索的气息。
高墙之内,寂静无声,再不见往日车马往来,宾客盈门的盛况。
秋风卷过门前空荡的街道,只扬起几片枯黄的落叶,更添凄凉。
而不远处,便是昔日煊赫无比的叶府。
眼前的景象,比永昌侯府更加破败荒凉。
朱漆大门上贴着交叉的、盖着刑部大印的白色封条,封条在秋风中瑟瑟抖动。
门口的石阶上残留着抄家时留下的污迹和零星散落的杂物,高墙依旧,却再无一盏灯火,如同一座巨大的、沉默的坟墓,吞噬了过往所有的荣耀与罪恶。
偶有行人匆匆经过,也是远远避开,仿佛那府邸本身都带着不祥的气息。
夏简兮的目光掠过那刺眼的封条和空荡的门庭,心中并无快意,只有一种物是人非,繁华转眼成空的苍凉感慨。
叶家百年基业,一朝倾覆,竟是如此彻底,如此寂寥。
她正欲放下帘子,不再看这败落之景,可就在这个时候,就车即将完全驶过叶府门前那条长街的拐角时,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掠向街对面。
青年骑着高头大马,与她的马车侧身而过,
他穿着一身素色锦袍,外罩玄色披风,腰悬玉佩,面容依旧俊朗,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憔悴,正是永安王世子,康木泽。
似乎心有所感,康木泽也恰好在此刻抬起了头。
两人的目光,隔着不算宽阔的街道,隔着马车微微晃动的帘子缝隙,在空中不期而遇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瞬有了片刻的凝滞。
夏简兮清晰地看到了康木泽眼中骤然掠过的复杂情绪,他勒住了马,就那样停在街对面,望着马车,或者说,望着马车里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。
夏简兮的心,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。
春日宴上的笑谈,诗集旁的争辩,他曾隔着花枝递来的一支新开的玉兰……
但仅仅是一瞬,现实的冷风瞬间吹散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。
短短一年,昔日的青梅竹马,早已形同陌路。
夏简兮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没有恨,没有怨,也没有故人重逢应有的欣喜或感慨,素色的棉布帘子垂下,将车内与车外,将她的视线与康木泽的目光,彻底隔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