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,那扇雕花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条缝。
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妇人先探出头,抬头瞧了瞧天色,大约是在看今日的天气适不适合那位小公子出来走动。
她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裙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当她看到门外不远处的孟轩和夏简兮时,明显愣了一下了一下。
直到一旁的孟轩对着她点了点头,那妇人才将门完全打开,侧身走了出来。
而当她们从那个屋子里彻底的走出来以后,夏简兮才瞧见,她的手里,小心翼翼地牵着一个孩子。
那孩子瞧着不过五六岁的模样,身形异常瘦小,裹在一件颜色黯淡的绸缎小袄里,更显伶仃。
他低着头,大半张脸都被柔软的胎发和过长的额发遮住,只露出一个尖尖的、没什么血色的小下巴。
他的步子迈得极小,且有些虚浮无力,几乎是被那妇人半牵半拖着走。
妇人牵着他走到院子中央,过了秋日的院落,除了角落里一棵半枯的石榴树和树下光秃秃的石凳,别无他物。
妇人松开了手,低头说了句什么,便走到了一旁侯着,瞧着模样,大约是让他走走。
那孩子便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娃娃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,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。
五官是极精致的,能看出其父母出色的样貌,但那双本该清澈明亮的眼睛,却空洞洞的,映着头上四四方方、灰蒙蒙的天空,没有孩童应有的好奇与光彩,只有一片与年龄不相符的沉寂和茫然。
他微微转动脖颈,视线掠过那棵枯树、石凳,最终落回自己脚前的一小片青砖上。
他慢慢地、试探性地挪动了一下右脚,鞋底擦过地面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仿佛这动作耗尽了他极大的力气,也需鼓起莫大的勇气。
他没有跑,没有跳,甚至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蹲下去摸摸石头、看看蚂蚁。
他只是在那妇人不远不近的目光注视下,沿着那四四方方的院墙根,开始一圈一圈地、缓慢地踱步。每一步都走得很稳,却也很沉,仿佛脚下不是青砖,而是看不见的泥淖。
他的小手垂在身侧,偶尔无意识地揪扯一下自己的袖口。
阳光吝啬地洒下来,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,却暖不进那单薄的身子,也照不亮那双死寂的眼睛。
他的“玩耍”,便是这日复一日、在固定范围里的、沉默的循环。
没有玩伴,没有玩具,没有欢声笑语,甚至没有对院墙外世界的一丝渴望!
“他可能从小都没离开过院子!”一旁的孟轩冷不丁的开口,“从这个院子,挪到那个院子,锦衣玉食,但,没有自由!”
夏简兮看着那一方小小的院子,目光微敛。
风过庭院,带来远处隐约的市井喧闹,更衬得这小院里死水般的寂静。
那孩子走着走着,忽然被自己过长的衣摆绊了一下,小小的身子猛地一趔趄。
他也没有惊呼,只是迅速用手撑了一下地面,稳住自己,然后继续默默地、慢慢地走,仿佛刚才的踉跄从未发生。
夏简兮远远看着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,闷得发疼。
这孩子身上散发出的,不是天真烂漫的童稚,而是一种被剥夺了生气、被无形枷锁禁锢着的、令人窒息的“乖顺”。
那便是,太皇太后想要的“乖顺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