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向四方,到处是麻木不知病苦生死,愚昧甘为仆从下者的顺民。
纵有不甘者,也只是等着分浮财,yin女眷,以更大更暴烈的残忍去发泄他们曾背负的痛苦。
还有,绝不会认为自己错了,还能收获大批簇拥的旧道。他们高高在上,不会失败,至少在这个乱世中,他们不会是最惨的人。
真难啊,真黑啊,快看不到前路了。
再一次咬紧牙关,康朱皮吼道:“继续公审!”
不能确定部下有没有听清,康朱皮决定又喊一遍:“继续,公审!第一个,范阔!”
百姓迷茫无措,不敢下判断,康朱皮一直看在眼里,他终于想到了妥协的办法,便接着说:“凡范氏宗亲,若有二十人联保,便不杀!想联名作保,便举手!无论举与不举,都无事!”
机灵的部下亦趁势大喊:“田地谷物都定好要分了,债契奴契已全部烧尽,怎么可能违反?康神仙什么时候说过谎话?好好判你们的案,觉得不该杀便举棍。”
让一堆农民决定朝夕相处的谁去死的这种“恶事”,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坞堡主,短短一会儿便做成,的确太难了,让他们决定谁不死的“行善”,似乎就好多了。
公审的效率加快了,康朱皮没有回到
原位坐下,依旧拄着剑,像尊雕塑般立在原初,看着公审的全过程。有人缘不好的人被斩首,但更多的人,农民都决定不杀,不杀的人被亲兵重新推回墙根立好,那些举手决定不杀的百姓也没受到惩罚,许多人的心这才稍稍安定。
连倒在地上,并被文煜手脚都用绳子打上死结,还用剑架在脖子上,提防随时有异动的范孟猗也不骂了,不知是在恢复体力,还是在等她的几位至亲的结果。
李丹英静静地看着康朱皮的背影,面对血战后俘虏的绝望刺杀,他没有恼怒之后血溅三步,也没有做禽兽行,还没有像史书列女传记中先例的描绘般,夸她是令人钦佩的贞洁烈妇,或纵或成全。
他居然先是非常奇怪地开始分析范孟猗的伎俩,然后便是愤怒,前所未有的愤怒,还带着一丝悲伤与无奈,李丹英自衬,这肯定不是因为她在场,这武乡的小羯胡儿不好行屑而导致的结果。
这某些百姓眼中的神仙与救世主,驱逐疫鬼恶妖,用“异端邪说”颠倒世道的反贼与胡奴,变得越来越奇怪了,越来越难以看懂了。
拿李丹英的记忆打比方,好比曾经的康朱皮根本不会下围棋,能被她和弟弟杀得片甲不留,于是他“发明”了兵棋。
虽然康朱皮用兵棋扭转了局面,但他下兵棋时非常的绅士,有理有节,除了有时会不怀好意地盯着她这个漂亮姐姐看。
在当时李丹英的心中,这个臭烘烘的羯儿好像只是一个生错了身份,有些奇思幻想的好儿郎,但康朱皮证明了她想错了。
当他拯救了饥民,却被官府逼迫的时候,康朱皮并没有选择再发明一种棋,和官府周旋博弈讲道理,争取稳稳地变革,而是抄起了棋盘,劈头盖脸砸将过去,打得“官贼”和豪强们头破血流。
如今,双手沾满鲜血,坐骑踏过尸山血海,肩负妖贼反贼骂名,把代北幽南的一切搅得天翻地覆的康朱皮,居然在一个小坞内,重新坐在了围棋盘边,和蔼地说:“咱们来下围棋吧?”
太奇怪了,李丹英的思路完全跟不上康朱皮的节奏,但女性的直觉告诉她,那个站在不远处的身影,今天不仅会杀人,还想诛心?
一旁,王波突然拉住退下来的李始之问:“你家神仙,是书生么?”
“姊......康帅以前没念过书啊,后面有学而已。”李始之利落地摇头。
“嘿,别诓我,我不识字,但认识读书的人,你就肯定念过学。”王波摇头如拨浪鼓:“这是书生才能做的事,一介胡儿哪干得出?”
“下一个,范琚!”
康朱皮没有管后面的议论,只是机械地指挥公审。
“杀了我,杀了我!你们这些贼,贼啊!君子杀身以成仁,不求生以害仁,快杀我!”
范琚被拖上前时,尚在拼命叫骂,连他姊都撑起身,急切地望过来。只是百姓都迟疑了,他们心想,范琚的姐姐试图刺杀康神仙,又被康神仙批判一番,大概活不成?那保她弟弟便没有必要,再加上平素范琚飞鹰走马,抄掠乡里,盗牛夺马,无所不为。
虽说雁门的豪强游侠儿大都如此,风评不好的确正常,寻常时谁人敢提?官府也就是高高举起,轻轻放下,说两句“谁年轻没有做过错事”之类的屁话,然后就去追拿那些抢劫偷盗的贼匪了。
但今天,事情发生了一些变化。
“还有没有愿意作保的人?”
康朱皮环视百姓,发现人数根本不够,高扬着嗓音问了两遍,便手往下用力一挥:“死刑!准备行刑!”
两人架住范琚往行刑台上一按,杀猪般的嚎叫只持续了片刻,就见那今天没砍几个人头,憋着一股气的方光双手一扬,刀光转过,血溅三尺,人头咕噜噜地在地上打滚。
“阿弟!你这个畜牲!”
看见亲弟弟被斩首,范孟猗撕心裂肺地嚷叫着,以头叩地,直磕得血流满面,嘴唇咬裂,状如厉鬼。
“恶贼!”
尚未被审的几个范氏子弟,约莫是范琚的兄弟之类,见状大骂:“康狗胡,你这恶贼,若矫饰伪非,假情假意,妄图施以免死的小恩惠,便想我家归顺于你,助纣为虐,为何要杀阿奴少郎!呸,你以为我等如此不知廉耻?”
“听不见,重来!”
康朱皮的吼叫如雷霆,劈在那几人的脸上,兀自有人回呛道:“恶贼,贱狗,你这贱贼奴犬必下黄泉,断子绝孙!”
“说得好,你是下一个!”
康朱皮拍拍手,一指叫的最凶的那人,亲兵立刻拖走他,那人倒在尘土中,仍骂不绝口。
“有罪,无罪?”
百姓迟疑举手的时候,康朱皮轻蔑地拔出兵刃,弹去灰土,把剑扛在肩头,手指虚点着剩下的范氏宗亲,双眼则只顾回望百姓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:
“有些人,以为自己很重要么!还归顺?
公审之后,不杀你等,只是因为百姓不想杀,之前分你家地也只因百姓要地,地不归你家,百姓更不是你家的奴才!我为百姓,诛灭你等为富不仁的坞堡主,关你等屁事?”
——
大圣曰:“你若起事,对汝个人而言,要务第一,莫学我做书生,能记否?”
吾谨记,问大圣若我不做书生,该如何?
大圣答曰:“制汝情,明汝志,汝心汝志当硬似铁,韧如水,坚如石,虽挫折万千不可移之,能持否?常人之事业非常人之事业,汝为常人,必为非常人,知否?全因汝敌实力百倍于你,他辈必钻研我所著,他辈必惑汝及汝之亲朋战友,他辈必不择手段,自立于不败之地以击汝,书生必不胜,但你可以改。”
吾再问:“其二呢?”
大圣曰:“二,你应该铸双剑,一剑唤做‘指摘’,另一把剑也唤作‘指摘’,指摘之剑,非剑之指摘也,能懂否?”
——《八十一》